Metamorphosis

四月三日下午，我请了半天假，与Priscilla突出巴登巴登市中心五千铁甲警察的重重重围，步行六公里抵达火车站，坐车奔赴我们的毕业典礼。待得晚上七点典礼结束，证书到手之时，就留学这件事来说，我们终于在程序上修成了正果。

虽然考试和论文的压力早已离我远去许久，班也好歹上了两天半，但是从零六年九月份的语言班新生Party到这场毕业典礼的三十个月，却的确需要这种仪式性的场合来纪念一下，以便让我逮着一个机会，好好回忆一下这两年半的【圈圈叉叉】（按：此处填“酸甜苦辣”太老派，填“似水流年”太文艺，填“颠沛流离”太江湖，故入“圈圈叉叉”四字，供君自行想像）。典礼后的餐会上我们两个都喝醉了，尽管未能留到最后再去狂舞一番。说起来，除了第一个学期差点失足成为一个趴体动物，我从第二个学期就没有参加过任何能持续到午夜的消遣活动，即便参加也总是中途退场，异常败兴。究其原因，乃是因为我第二个学期就搬到了Gengenbach，开始过一种学校/工作在一个地方，住在另一个地方的通勤生活——德语叫做Pendeler，取钟摆往返之意——而这两年Pendeler生活的一个后遗症就是，每到晚上的某个特定时间，如果还没有回到家所在的城市（也就是Gengenbach），我就会开始烦躁不安，不管在干什么都无心恋战，满脑子都是下一班车几点来，而我应该几点动身赶去那个小火车站。此次餐会，其实如果留下不走，也不是不能呆在Armand的家里将就一夜，但是因为这种根深蒂固的通勤者本能，我还是选择了拖着Priscilla回家。

Offenburg Kreisschulzentrum，离我们学校最近的火车站。我在这里搭了两年火车，每天两次，每次六分钟。

回家，回家。记得三十个月前，我尚不能习惯将回到狗德胡同（Goldgasse）那个仅一床一几一柜一椅的宿舍称为“回家”，总觉得这个词的语意仍旧是指回到欧亚大陆另一端的天津。而现在，当我说“回家”时，百分之九十九就是指回到我与Priscilla的住所。至于先前的那个回家，蜕化为另一个词，“回国”。于是“国家”这个词变得非常恰当：国即是家，家即是国。我不能回其中一个而不回另一个。请注意我并不是在表达爱国情绪，或者说我在暗示自己是个爱国者，正相反，爱国主义教育在我身上大概完全失败了。我是一个世界主义者，换句话说，我认为一切爱国行为，纵然可以理解，但本质上都毫无意义，正如同国家这个政治概念的存在其实毫无意义一样。当然，事实上，我仍旧不得不持有一个国籍，进出海关，并且承受“外国人”或者“中国人”这样的标签，但是这并不影响我在谈到“我的国家”的时候，脑子里想到的只不过是那块土地，和我认识的那些人，而不是那面五星红旗，或者那些脑满肠肥的政府官员。

记得大三大四的时候忙着办出国的手续，没有太多时间将自己出国的动机好好rationalise一番——而且其实也是rationalise过的，高中时代我数学不好（后来我数学仍旧不好），我妈请了一个同事，一位只能睁开一只眼睛的叔叔来帮我补习数学。这位叔叔不仅数学好，Diablo也打得好，围棋也下得好，所以我很敬佩他。那个时候我刚刚萌生出国的念头，偶然与他说起，他就开始帮我rationalise。许多细节问题，比如番邦与天朝的科教水平之对比之类，我已经记不得他是怎样跟我解释的了，只是牢牢地记得他问我说，我究竟是把出国当目的，还是手段？

这个问题我一直到今天都还是时常问自己，而且还动不动引申到其他事情上——比如，我把在学校的工作，当作目的还是手段？写blog，是目的还是手段？在WoW中与队友一起下副本，目的还是手段？往往一旦弄清了这个问题，许多疑惑、取舍也就随之迎刃而解：在学校工作是我的手段，而我的目的是赚点学费和经验值；写blog是我的目的，也就是说我无意从写blog这一行为之中获得什么回报，所以流量、广告这些我就可以不再考量；与队友下副本虽然是获得更好的装备的手段，但是实际上更好的装备乃是为了更好地与队友一起下副本，所以它仍旧是我的目的，故此我不会动起当ninja的念头，也不会为了更好的装备而转投一个raid公会。但是，出国究竟是手段还是目的这个问题，我到现在仍旧弄不太清楚。

我隐约记得自己出国的动机之一是对社会不满。这种不满始于何时，我已经毫无印象，反正很早很早。记得小时候跟我爸吵架，我爸说“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的，你想再多也没用”，我跺脚说“我长大了就要改变它！”，然后我爸瞪着我，笑了。很久之后我明白了我爸为什么笑，或者说其实吵架的时候我就明白他为什么笑，我只是当时年幼，不相信或者不知道一个人想要改变社会，需要在创建人物的时候roll出多高的点数，又要多么地被命运女神垂青，挺过多少次豁免检定。后来我长大了，明白这样的人不可能是我（致读到这里的小屁孩：不用觉得我可怜，反正也不会是你），自然而然就想说，如果我不能改变这个社会，总是可以逃离这个社会的吧？

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，我出国是一种逃离。那么逃离是手段还是目的？我想了很久，觉得那要看逃离之后还要不要回去，乃至回去时又是什么样的动机。所以这个问题等以后再谈吧，我刚才想了很多，以为自己想明白了，现在看来，还是没有。

至于出国的另一个动机就是好奇。好奇心害死猫，也能害死其他动物。庄子曰：卑身而伏，以候敖者，东西跳梁，不辟高下，中于机辟，死于罔罟。东西跳梁的动机，除去小聪明，就是好奇心。危险总是危险的，但是让有好奇心的动物乖乖地呆在原地活到终老，还不如让它折腾一把就死。这个不用多说了，喜欢旅行的人都能理解。

而现在，我虽然还有很多其他心愿，比如买辆车，买台iMac，去北欧和瑞士，去米国见PS，再学一门语言之类，让我此刻不能像浮世德博士那样，就这么轻易地说，啊，俺爽了，让这美好的时刻停一停吧！但是，请你们知道，此刻我的确很高兴。